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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

【兄弟】


還記得小時候對“兄弟”這詞彙有獨特的記憶。父親當民代,工作場合出入複雜,記憶中有許多叔叔伯伯的影像,還有幾個長的很漂亮的地方記者。

兄弟大概是我最早被社會化的詞彙,父親打招呼喊兄弟,叔叔伯伯叫我爸兄弟,父親晚回家的理由也說兄弟,半夜突然接到電話也是因為兄弟。

很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討厭父親,因為只要是媽媽不在國內的時候我就不能準時回家。下班時間過後父親買兩個便當,跟我吃飽後大概就是他的工作時間,我很少知道他確切的工作內容,只看父親進進出出,然後打幾通電話,跟街坊鄰居哈拉後我又被載到基隆路上的卡拉OK。有幾次半夜我只能坐在車上等父親走到小巷弄裡的私人會館,我在車上淺眠不久醒來後將車門反鎖,走到一處鐵門,敲了幾聲之後才看到幾桌麻將,幾個知名人士,還有坐在一旁睡覺或有時候笑呵呵的父親。阿姨們會泡碗泡麵給我,然後我又繼續睡著了。

上幼稚園之前你不覺得自己有何不同,直到大家都對你客客氣氣的,你才開始覺得應該因父親的身分而尊重自己。但這好像跟兄弟無關。我對兄弟最深刻的畫面是自己想像出來的,父親像橄欖球員一樣跟一堆兄弟勾肩搭背圍成小組圓圈,我由下而上的看著好多叔叔伯伯的臉,然後每個都用自己的方式喊:兄弟!這是一次作夢夢到的。

父母親每次吵架都因為兄弟。父親服務區大小事也與兄弟扯上關係,某次拖吊場事件父親被尻了一拳,父親停在服務處前的公務車被火燒,辦公時間門窗被黑衣人砸......好幾次,父親服務處都會來一些兄弟談事情,我坐在遠處的小板凳從窗外看著父親跟幾位沒說到任何話,雙方在桌面比些手勢,後來事情好像就像沒發生一般。但那時候看父親的臉,覺得他好累。

等到20歲回台北念書後就很少聽到關於兄弟的用詞,父親幾乎晚上七點準時到家,提幾袋青菜進門脫掉西裝褲後就開始做晚餐。時而得幫父親接手機電話,但父親除非重要的事不然都搪塞對方還在外面辦事。我喜歡那時候的父親,也感覺那時候的他是比較快樂的。其實很多大小事其實我都沒有參與到,只記得一些兄弟跑到其他地方經商,一些兄弟出來跟我父親同額競選,一些兄弟因為父親較少聯絡與不參與就沒有來往。只是20歲後,好像就很少在父親口中聽到兄弟兩個字。父親生前最後一次競選連任的幾個日子也獨自一人晚上守在競選總部。敗選後,父親大多時間都在家休息,他時常笑著。那個笑是很自然的卻只帶有一些辛酸,但比起那些稱兄道弟的夜晚,父親笑呵呵的臉比起,總覺得父親的笑好像是種滿足,但卻帶有一抹去不掉的孤單。

2013年1月29日 星期二

【情感的說與不說】


2006年父親里長選舉前夕出現了ㄧ件例外的個案,這事情後來影響到父親的輔選活動,但我記得非常清楚。

自從台北市廣裝里民監視器後,也因為里民所需,父親又自掏腰包多裝了幾台。那時幾年的時間,父親的里辦公室的功能從以前防災宣導,隔壁小貓、小狗失蹤廣播,里民借電話又多了看監視器的戰略功能。多數是遭小偷,交通意外,偶爾還有里民會來偷看丈夫出門的時間。總之,我偶爾就會被叫到辦公室協助老爸調閱監視畫面。

06年11月,ㄧ天有一個家庭成員的里民來到辦公室,ㄧ對年輕夫婦,還有一個不講話,短髮頭低低的女生。隨後,派出所的警員還有幾位便衣都近門。我從小在這環境長大,也習慣的抓ㄧ張椅子聽著。原來,他們是新搬來的住戶,在松山區開麵包店,小朋友念高職,但是昨天晚上下課後,被尾隨到住家門口性侵。

為協助警方辦案,父親大多時間都在處理這案子。這是競選總部剛成立第四天的事,雖然父親過去的習慣是在選舉結束前都睡在總部。但那幾天我們跟兩位便衣巡佐幾乎待在監視器前看著調閱畫面。只要有任何消息,正在跑樓梯拜票的父親都會被call回辦公室。

後來,開麵包店的里民又帶著女兒來到辦公室,只見女兒的爸爸越來越氣憤,但小朋友始終不發ㄧ語,巡佐問話的過程也幾乎點點頭示意。但案件出現在這時機也未免敏感,而且選情吃緊,幾乎不容許有任何被做文章的空間。

幾天後,案情好不容易有了發展。我們共同調閱出同時段的監視畫面,看到ㄧ位同校制服的男子一路尾隨,那時從警佐的口氣可以得知,就是他了!破案的下午,幾位警佐和分隊長來到里辦公處,開始說了白天到學校盤問的過程。「我指著那個同學說,不要騙我!我們已經很清楚你那天的出路狀況,還有你穿的鞋子跟畫面上的疑犯一模一樣。你最好實話實說。給他們家人ㄧ個交代。」

也不出所料,是那位男同學所做。原因無他,因為暗戀那個女生,所以已經尾隨她回家的路線很久。有一天終於不可克制,ㄧ時衝動就往女學生亂抓ㄧ片。

後來,案子破了。女同學的父母提著兩包吐司麵包登門道謝我們的協助。那時年紀小,總覺得這是自己開始長大有了正義感做的第一件打擊犯罪的事。原本有位幕僚建議我們把這案子的破獲張貼公告在各戶門口,可使選情加分。但為保護當事人跟維持里民和諧的氛圍,我跟父親商量後還是算了。

但後來,選情結束後,我才感覺父親被和蟹掉了。位於國小的投開票所的開票結果出來後,父親以百票的差距輸了過去二十ㄧ年的服務勤走。狀況不真實地還讓我以為這只是ㄧ個班代表選舉。謝票的夜晚父親的車隊浩浩蕩蕩的遊走在中行里街頭,旁邊不時有里民出來恭喜父親當選。但父親的口中大喊:「落選了!落選了!」我騎著摩托車壓在最後不時用手腹擦拭不停的眼淚。

後來,地方上還是會找我父親協助ㄧ些事情,國小的老樹糾纏,調解糾紛,我漸漸開始認為自己長大的開始,不久之後隨著父親的病逝,整個中行里的大街小巷,好像才出現了父親的許多身影,但已儼然不在。

就在我接任地方常委拜訪小組成員時,跟ㄧ位退役老兵聊天,我站著從他口中幾乎聽完國共內戰史,講著講著老兵兩淚ㄧ出,從那時候開始我也才能體會,有時候痛苦是說不出來的。

它只剩眼淚,令人難過的眼淚。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One day】


下班後繞到虎林街的家庭理髮,結束後或許天涼了,順路就走到一間國中時經常光顧的小吃攤。這一吃或許超過15年之久,老闆娘習慣的在我的黑輪湯內加了一粒魚丸,但後來我發現這顆魚丸是他習慣給小朋友的禮物。

一個女客人隨後入座,點了一個碗糕,看了菜單選擇“皮蛋瘦肉粥”。我看著老闆娘老練的背影,熱鍋到加入酌料......她很習慣的在料理同時會哼著一首我從來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曲調,但音律就像是母親唱給小孩的歌。

我跟虎林街的感情說來複雜,我對這邊簡直比自己唸書的學區,父親的責任里還要熟悉。

2008年2月,父親硬朗的身體首次出現狀況。找不出原因,得不到任何醫學症狀處理,只知道我的父親意識越來越薄弱,反應變差,看東西會變形,對顏色特別敏感......起初,跟一般家庭一樣,過於理知化的我們很容易認為父親是過於勞累,或因為選舉的關係導製精神上出現了一些狀況......

但父親不斷的向我們呼救,而且那幾晚他幾乎無法入睡。

我隨後陪父親赴院做檢查,父親人脈好,所以每次過去掛號後從遠方就可以看到院方的公共事務人員前來協助。父親的健康狀況似乎越來越有狀況,等我去結帳後,醫院的行政人員跟我說,父親站在院內的十字路口徘徊,走過去後才發現,我老爸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往返的檢查,後來就得等候住院通知。醫生說老爸腦中有個微微的亮光。那幾天,父親都坐在家中的老位子,就那麼幾次呼喚我要我確認他吃的藥是否有毒......我載父親出去剪頭髮,就來到虎林街,老爸有些不習慣,我看著鏡中的父親眼角不時晃到我身上,好像第一次剪頭髮的小朋友,非常的缺乏安全感,後來有一次父親說想吃粥,我就繞到虎林街的小吃攤,叫了一碗瘦肉粥,還偷偷請老闆娘幫我加幾塊干貝......

後來,碰巧遇到其他家人的既定國外行程,家裡就只剩下我能夠照顧父親......住院當天的早上,我還陪父親到附近的廟宇拜拜。中午到家後就接到院方的電話,希望我們一點半能夠辦理住院手續,我趕緊催處父親趕緊吃完母親出門前熬的那鍋稀飯,父親大口的喝了幾口稀飯,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這樣對一碗粥這般狼吞虎嚥......

但後來才知道這碗粥,那狼藉的片刻,卻是父親這一生最後待在家中的時間。

住院後就如我幾年前所述,健康狀況不到兩週每況愈下,途中還因為我不想在他康復後的貴州之行吵架,因為那時我只想著自己要開學,不想翹掉任何一堂課。父親因為這原因還哭了許久,甚至打電話給大學認識的教授就希望說服我這趟旅程......

我依然記得單獨陪同父親住院的那段日子,白天我總是推著輪椅帶父親繞過各大指診療中心,也每天會有許多時間我得重複聽好幾次父親的會客話語,晚上的時候我就坐在浴室門口看著父親洗澡,就好像有時候看著自己的心愛寵物在吃東西,我會攙扶父親,但父親在意識還清楚的時候堅持不肯穿上病服,也很少願意走出病房,就怕有人會認出他來。

後來,我不說了,戳穿了對我而言自從2008年的悲劇過後,面對父親僅剩下許多無法彌補的孝心,也無怪自己喜歡跟在父輩底下做事,也幾乎心甘情願的幫他們做好任何事情,我也習慣跟在父輩身旁學習許多人生經驗,因為我知道,自此以後對於父親這份無法彌補的孝心還有無法完成圓滿的記憶就像many one day, those days, 它不是好幾日可以分割,也不是一日可以說的清楚的......再也不見了。

2012年8月6日 星期一

【一樣的雨季】



一定會有自己珍惜的東西吧?就算損壞、殘缺,被火燒去化成灰,一縷柔煙飄去,但在你心目中仍是揮之不去,幾許沉重的痛......

國小時養過蠶寶寶,一方面是學校自然作業,但對許多同年的人而言,養蠶寶寶是種滿足,儘管當初很多人完全部知道生養的後勁。
那時候拿零用錢去書局抓了幾隻,每天看蠶寶寶吃葉子是件快樂的事,大多小朋友也跟我一樣幾乎把蠶寶寶放在空盒子內,也幾乎不離身的。

正好周三傍晚,我得去上英文課。我連同盒子將蠶寶寶從家中帶到補習班。沒想到下課後碰到突來的雨勢。

是我父親來接我的。那時已經聽過許多蠶寶寶碰到水的傳聞,會變泥漿,會消失,等等。

我就躲在父親的雨衣內,雙手死命的將盒子抱在我的胸口。沒想到回家後發現盒子全濕了。

我哭紅著眼在家大喊:「我的蠶寶寶阿!~~~阿!我的蠶寶寶,亨、亨、我的蠶寶寶阿。」這幾乎是出生後除了被父親打我哭的最悽慘也用最力的一次。

我好像連飯都吃不下去了,雖然已經晚上九點多。

睡了一覺醒來,也正常到學校上課。午休過後,我在教室迴廊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邁進。父親一派輕鬆的走過來,旁邊跟著校長、訓導主任、訓育組長。

父親在教室門口跟我揮揮手。我看到父親從夾克內拿出一包像是買青仔檳榔包裝的物體,仔細一看,竟然滿滿一包蠶寶寶,而且一隻比一隻還肥。我已經忘記當初是哭是笑,只記得後來為了蠶寶寶又哭了幾次。因為牠們化成了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2012年2月21日 星期二

信筆


這是2005年在花蓮收到的一封信,隨包裹附上一本《政治學》及《中華民國憲法與政府》。信紙底為粉紅,故父親認為文字的往來必須蘊含著一股信念及對文字傳達的尊重。選擇白底黑字對老一輩而言不為吉利。因此,凡父親親筆的往來文件及鄰里事務傳遞都是用粉底黑字取代。

這封信對當時父親來說,是種期待,有在外地念書經驗的人及雙親可以體會,有時即使在島內,但相隔兩地也是一種距離,更何況這是我離開家中的第五年。書信隨之而來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這一年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那時我20歲。6個月後吊車尾考上插大政治系。

執筆者的信念是父愛的傳遞,是記憶的刻痕,也是時代承先的美好縮影。

2011年9月19日 星期一

《父親的眼淚》


刊於:《青年日報》副刊 「軍中文藝創作園地」
作者:吳添成 後備九○三旅步二營
日期:中華民國一○○年九月十五日 星期四


有道「母愛似海」、「父愛如山」。通常父親在家庭扮演著幾個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兒子成長過程中的精神象徵。父親老來得子,從小就很疼愛我,直到三年前莫名的一場重病將他帶走。隨著時間的波動,才了解原來儘管時間可以帶走一切,卻還是非常殘忍地將記憶留下。我記得個性非常大男人主義的父親曾經為了我哭了兩次,這兩次猶如暴動的撞擊,它的始料未及,卻又讓我留下印象深刻。
第一次在國中,趁父親洗澡的不經意掀開他破舊的長褲,翻開那逐年褪色,逐年變薄的皮夾,我偷取了幾張千元大鈔卻被他撞見。這次不如往常,父親沒有懲罰我,卻看著失望又狼狽的父親坐在床上大嘆一口氣:「為何總是如此?」父親用手擦拭著眼淚,揮揮手要我離開。這次我驚覺了,如果教導人最快的方式並非肉體的懲罰而是植入內心深處,那父親流下了眼淚,恍如一陣暈眩又脆弱的辛酸。
大學時期我一直保持不錯的成績。三年前,我歡欣鼓舞迎接自己上榜研究所推甄的喜悅後,沒想到事過一個月,父親染上不知名的重病,我眼睜睜看父親從健康力壯的身體,漸漸地失去了知覺、喪失語言能力、癱瘓,直到過往。
那段日子,課後我仍習慣到醫院去看護父親,儘管他早已認不清誰是誰,就算我是他的兒子。偶爾,隨著電視機的聲音,跟隨著過去對政治的狂熱,父親會喊著某總統候選人的名子,其餘時間可以一句話都不說像是回憶般坐在那兒傻笑。我記得很清楚,某日深夜時刻,他睜開雙眼,以炯大的眼神朝著窗外的方向邁進,我攙扶著他深怕他摔著,父親面對窗外,他穿著一條格紋襯衫,暗紅的顏色掩蓋不住他的臉頰,意外的突出,他挺起病後未曾突出的背,我認得當時的臉,流露著某種莊嚴感。父親大聲,鏗鏘有力的喊著:「風華再現、風華再現......」聲音迴盪在單人病房,突然他抓著我的脖子,「父親又哭了。」像是不願接受自己逐漸被病魔侵蝕的身體,但卻又堅強地不讓我感覺他的痛,父親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我靠著自己的力量將父親扶回座前。直到他再也無法與我說上一言一語,三個月後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夜晚,我依靠在父親的病床睡覺,我還習慣趁護士不在時躺在父親冰濕的胸膛喊著:「爸!爸!」,或是跟蹤他的雙眼、餘光,想盡辦法跟他對著眼。每次,我試圖用這些方式喚醒他的記憶同時,倒數的時間卻無情地想要剝奪我跟他最後的互動。那晚,父親趁我晚上看護離開的幾小時後,嘆下最後一口長氣離開了人世。而我,在答應父親的承諾下完成了碩士學位,並鼓起勇氣服一般兵役。
我記得日本知名作家三島由紀夫故事中形容的送行畫面,我想起了父親的遺容,「遺容是從活著的臉所具有的存在表面無限地陷落,一深陷下去就提不上來了,再也沒有什麼比遺容更能如實地告訴我們:“所謂的物質,距離我們是多遙遠阿!它的存在方式是多麼遙不可及阿!!”而精神卻這樣透過死亡,變成了物質。」從今以後,直到今日當我想起父親真實的臉容,那溫柔的眼淚,就算如今他的肉體距離我那樣的遙遠,然,他的身教已經化做了精神,永遠與我的靈魂同在。

2011年8月9日 星期二

父親你要去哪裏?



看了張家瑜的文字,硬生生地將我的思緒開啟,如果當你無法暢所欲言,轉而需要念更多書時,那碰巧的文字,往往將記憶硬生生的勾勒出來,原來你的記憶真是算數。

但寫作的樣本像是片刻的翻閱回憶,像個無賴的隨筆,有時卻容易找到在也聯絡不到,寄不出,甚至查無此人的靈光,它消逝了,你捉摸不著,因為它是物質,時間帶不走,卻要靠記憶去跟它說話。

我的老爸,如果沒有記憶,我可真再也認不出你是誰了。

但無情‧‧‧‧‧‧

「火車像是一個中年人的人生,無風無浪在應有的軌道運行著,你如果稍微閉目,終點就到了。而你極力回想那最好的時光最美的路線稍縱即逝的景況,那時,你可能就不會像羅大佑那麼問,火車火車你未叨位去?火車到哪裡去我們已經心裡有數。天國的車站那鐵道員在出口正等著你,收回你的車票,並給你一個安詳的笑容。」(節錄至:張家瑜《我開始輕視語言》,〈火車火車你要去哪裡〉)


就這樣在2011年,思念我的父親吧。


兒,添成,26歲。

2011年3月5日 星期六

病房導讀


昨天因兵役問題去光復南路找我爸生前的好友聊聊,下了公車熟悉的氣味回來了,是兩年前在國泰醫院附近的味道,現在坐在電腦桌前依稀記得,那時的生活圈幾乎跟醫院體系結合在一起,醫院大廳,護理站,消毒酒精,準備換班在交接的護士,醫療用品店,外籍看護,尿布,抽痰管,還有病房對面不知哪個大戶在對面公寓租的看護套房,我每天望那裡看都可以看到一個穿著便衣的護士在做著我看不懂的例行公事。

其實連三餐也幾乎在附近包了,記得有間很貴的素食自助餐,但菜色的確可口,在那吃胖了好幾公斤。大約傍晚我都會先去用餐,回來在跟外籍看護換班,她也得休息,許多外籍看護大概在輪到下一個病人前,都會有個大休,或許這工作根本不是一般人吃得消,這是24小時的看護工作,但她也是人,而且也不是灰姑娘了,許多都有兒有女。

那時幾乎生活重心都在醫院,每天待到午夜時刻,那陣子還有去立法院實習,因此時常穿著正式的服裝,每次回到醫院,都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我總猜測會不會有人誤以為我是新來的醫生,或是社工人員,或是醫院工作者,或許會有人好奇,這傢伙怎麼每天都來醫院,或提著兩包醫療耗材或尿布在醫院穿梭,直到有次從家中出發,家裡附近的早餐店姊妹過來問我:「你是結婚了嗎?」原來紙尿布是個誤會,我沒說什麼,「難怪!我想說你那麼年輕就有小孩了。」後來就沒在問過我了,但她們或許懂得這兩包是給誰用的。

聽說有次半夜,已經喪失語言能力的父親躺在病床上大叫,整個護理樓層都可見他的聲音,後來我想聽也聽不到了,這可能是父親在失去生命前最後的幾場戰役,嘶聲力竭的抗拒自己面對死亡的事實。

也聽說隔壁房的太太走了,隔一天又有新的病人入住,生離死別,有生之年或許都有機會到病房走走,死亡離你很近,這才是生命政治根深蒂固的原因。

2010年5月18日 星期二

我與父親的最後三個月─「續章:人世間」

我與父親的最後三個月

續章:人世間

作者:吳添成

「爸!爸!」半夜突然夢到父親,我輕聲的這樣喊著。

父親走了,回想父親走的那個夜晚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母親突然敲著房門,冷靜的說:「爸爸走了!」我有點手忙腳亂的洗個臉刷牙,穿起上衣,載姊姊從家裡往護理之家的路上出發,這段路異常的平靜,我騎得昏昏沉沉的,但精神一點都不累,或許是我已習慣過去一個月來每天往返的這條路,路上的感覺不是追趕,反而是有些焦慮,一連串的心思,讓這個突來的結果一點也不意外。

往護理之家的路上大約有5公里,到達時護理之家的鐵捲門半開,我跟姐姐彎腰坐著電梯來到父親的病房,電梯門開啟時,我就聽到錄音機正在播放阿彌陀佛經。院長正坐在父親的遺體旁,父親的遺體被往生布蓋住,這是院長幫往生者準備的,或許有這經驗,院長從父親過世後,就坐在父親旁邊念經。院長掀開父親的臉,說父親呼吸停止後,他沒有在動過父親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是爸爸大嘆一口氣,往生後最後的模樣,嘴巴微開,面容冰冷,沒有生氣,一點表情都沒有。

院長是個老實人,過去一年多來,因為跟地主打官司憂鬱症復發,使得這段日子他都得靠安眠藥入眠,院長用疲倦地眼神看著我,告知我節哀,他拿著病理表,說著明早在幫父親寫死亡證明書,他現在藥效發作一定得去休息,並告知我接著要幫父親助念八小時,安心地送幫助他通往極樂世界。

過了半小時後,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禮儀公司過20分鐘後會派人過來協助。我看著父親的遺體,繼續念著經。
禮儀公司的人來了,穿著簡單的西裝,在父親的遺體前鞠躬,稍微看一下房內的擺置,跟我揮個手,請我到門外,拿出一張名片用手指著上面的電話號碼跟我說道:「來!打這通電話,說您的父親過世,需要他們的幫助,接著說你目前的位址。一定要說懇請你們幫忙助念,幫助父親通往極樂世界」我撥打號碼,電話一頭傳來聲音:「XX精舍」,我:「您好….(抖聲),我的父親 XXX先生現在在XX護理之家過世,懇請佛祖協助我父親通往西方極樂世界,懇請幫忙父親助念。」

我繼續坐在父親身旁助念,但我的手還是忍不住去握著父親冰冷的手,過去三個月來,這厚實的雙手,是我陪伴他的日子內,摸得最勤,也是我認為跟父親最親密的接觸。

約莫30分鐘,一位理著平頭,個頭嬌小,背著大包包的先生來到醫院樓下,來到病房後,看一下院長幫父親準備的往生布,這位先生似乎也不想在準備別條幫父親蓋上,可能都是佛祖的關係,稍為確認父親的遺容後,這位先生拿起包包內另一台助念器,順便拿起一疊佛經,傳遞給我們。並再次告知我們說,在這八小時內,不要碰往生者的身體,因為這八小時,是靈魂與肉體要分割時最痛苦的時刻。

助念先生跟我確認父親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後,寫在一張精舍準備的紙張上,說著:「XXX先生!XXX先生!請您不要害怕,不要慌,您現在正前往西方極樂世界的路上……」接著繼續幫父親助念。後來又有兩位禮儀公司的人來到病房,其中一位師兄拿出一罐藥,師兄從取出一顆,掀開父親的頭布:「XXX大德,您生前服務里民,造福百姓,功德一件,這是日前我們前往XX求來的舍利子……」原來這幾位師兄也是父親的里民,父親生前就有認識。

助念的時間非常漫長,這時房內除了我,還有助念先生外,還有2~3位禮儀公司的人在助念。偶爾到外頭接著電話,時間過得一點也不快,我總希望匆忙的時間可以讓這平靜的狀態過的快一點。後來母親來了,她待在門口不敢踏入,就開始哭了。我到外頭去買些礦泉水,趁機會點了根菸抽,過去三個月來,父親還清醒時,就已經聞到我身上有菸味。走上病房看到母親已經坐下來幫父親助念了。快接近清晨的感覺跟味道很奇妙,念著念著,我漸漸地睜不開雙眼,打了一會兒盹。當我睜開雙眼繼續念著的同時,看著周遭,助念先生很有經驗的調節自己的呼吸方式跟聲調,似乎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看著時間,繼續完成這工作,旁顛禮儀公司的大哥早就開始打盹起來,但還是一直醒過來放大聲量,喊著:阿彌陀佛。母親很用心的念,姊姊面無表情的跟著複誦。

後來外婆跟小舅也過來了,母親有點固執的揮手要外婆離開父親的病房,她似乎怕別人笑她沒了老公,也想留給爸爸最後一些尊嚴。我可以體會母親的心情,必靜比起正常夫妻該走過的路,母親算是走到一半突然碰到道路崩塌的意外,而父親今天的狀況,我只能說比躺者還重槍要離譜。父親是怎麼死的?除了學理上的歸類外,還真是莫名其妙,但曾經高大堅挺的大樹,在短短幾個月內被連根拔起,最後化成灰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看著外婆無奈的表情,可想而知這已經不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問題。對於死亡漫長的等待有人用信仰來彌補,有人賴以養身增加長壽,有人幫人醫病,有人專門送人最後一程。

助念結束了,送走助念先生後,留下我的基本資料給他,雖然後來幾個月我時常收到該精舍相關的簡訊,但我一次也沒去。

護理之家的護士跟禮儀公司的人員要我們先到外面等待一下,過了八小時可以移動父親的大體,要準備幫父親更衣,接著送到殯儀館登記。

約莫20分鐘後,小姐凝重的走出病房門口,手背握著門把,要我跟姐姐進去跟父親講最後的幾句話,最後就要送父親離開了。門打開後,看到爸爸已經換好了乾淨的衣服,床斜放,在病房內層7點鐘的角度。我忍不住再去摸父親的雙臉,這時稍早助念的睡意全沒了,在姐姐開口說第一句話時,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姐姐:「爸爸!謝謝你過去的照顧,你是個稱職的父親,你把家裡照顧的很好,你也很愛媽媽,謝謝你,謝謝,你辛苦了!」我痛哭到無法控制,就在姐姐繼續講話後,三拜三叩首。就準備要送父親離開了,母親坐在外面也哭了,她始終不敢看著父親的樣子,隨後,拿著香爐,上了靈車,前往一殯。

父親就這樣走了,回想當天我照常的下完課後就騎車到護理之家,吃了燒臘,搬張椅子坐在父親旁邊,握著他的雙手看著電視。這三個月大概是這樣過的。偶爾聽到父親的打呼聲,時常看到醫護人員定時的進來幫父親抽痰,打理我父親的身體,他最後不像一般人還能留口氣回到家中在躺下,護理之家雖然是「家」,但打從3個月前接到住院通知的第一天起,他狼吞虎嚥地吞下媽媽上飛機前幫他準備的稀飯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家一步,從此隔離在這世界之外,病床,檢查設施,點滴,尿布成為他的夥伴。

回想過這段日子,在醫院陪伴父親時,除了慌張不習慣外還有點興奮感,因為我從來沒有跟父親這樣親密過,過去23年,在花蓮讀五專待了5年,實際上跟父親相處的時間幾乎很少。但沒想到這最後的三個月,起出我還真以為父親會好起來,可是他就這樣走了,人世間,在23歲的夏天,這樣改變了我的青年時期,也改變了我對人生的態度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