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的宮二末尾重申自己已忘了「六十四手」,自此以後,好像人生最光輝的時光,就這樣回不去了。這一說是喜,也是悲;往後可以拋開枷鎖淡如常民,不再受信念而苦,悲則志業往往是歡喜交合之作,宮二如果一輩子不打六十四手,那這樣的宮二也不再是宮二,這樣為愛為武綺麗於武動之間的輕盈才是真正的宮二。哪天,如果你聽到自己的好友、長輩,甚至親人跟你說著想賣掉往日所昔最愛的寶貝,那也可以保證,從此以後,這樣為現實割捨,選擇淡忘曾經靈魂深處最深層的他,也就不再特別了。此時此刻,正為了發現遺忘念書感覺的自己默哀。
我記得好清楚,阿婆從醫院送回家後,壽終正寢。四叔從大門走到堂內的路上已掩蓋不了難過的淚水,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中年男人哭得這樣慘烈。
父親躺在床上那幾個月,四叔才提到一段往事。那一年父親好不容易完成學業,等待兵單期間跑到高爾夫球場當球童,但過程似乎又惹了一些麻煩。實際上父親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兒子,書讀不好,又愛打架。高職似乎重考了一次,買了函授課程在家念書,後來在桃園農工搞到延畢,祖父非常不能諒解。
「但他是非常有責任,性格又很硬的人。」四叔說。小時候兄弟之間跟隔壁村的打架,幾個兄弟加加減減就三個,對方加起來八個,擺明過去討打。但兩方人馬還是照打不誤,四叔說,父親躺在地上跟對方五個扭打一團,飛砂走石,四叔的眼裡已看不清楚父親臉上流的汗水還是眼淚。「但他還是牙齒咬緊繼續搏鬥。」
接到兵單後,祖父沒跟父親多說什麼。但父親也明白入伍之後,家裡就少一個人耕田,人手變少,灌溉工作更為吃重。「你父親用了幾天時間挖了一口井。」四叔說,這就是你父親,雖然不會念書,但後來也毅然決然自己上台北打拼。沒錢租屋就睡在保修廠的車內,幾年下來,身體也搞出病來。但他從來沒有吭過一句抱怨。這大概是四叔最後一次看到父親了,同年六月,父親離開人世。好多年下來,才明白,緣分非人所願,記憶容易流失,但我們始終在為自己的現世而打拼。
向父親致敬。
這一、兩年,我非常害怕夢到重返國中、五專生活,考試、暑修、延畢的夢境,就算離開那樣的生活快八年,但夢依然進入到人最脆弱的核心。我恐懼大考,不盡然是討厭知識,而是從小到大只要是出現「是非、選擇、填空」等記憶型題型測驗我幾乎沒有贏過任何一場戰役,所以夢中的我遇到馬上要面臨大考總是措手不及無從準備。上大學後拿分數的方式比較多元,所以成績就比較像是績效稍微持續攀漲,只是遇到共同科目,例:國文我的成績幾乎及格邊緣。
這樣的背景,可以理解至今心靈不敢面對國考背後那的巨大創傷,雖知仍未盡最大的努力嘗試,但每次這種夢境出現都會讓我很慌。還有「延畢的風險」。
五專一上成績保持不錯,下學期稚嫩的呈現叛逆後差點被二一,期末後,一位老師嚴厲的指責我「一個好好的人,怎變成這副德性!我原本還很期待你。」我穿著拖鞋、花襯衫,海灘褲,染著金頭髮不為所動,接著我用了三年暑假的時間才足夠環完那些被當掉的科目。
真正開始讀書從研究所(23歲)開始,直到26歲畢業,這三年我覺得自己非常努力。我曾經喜歡一個北京來的女生,有次她腸胃疼痛聯絡我,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女生宿舍。後來因學業壓力太大,對學術有些重魔的境界。我成天坐在研究室內看書打摘要,好幾次她很關心我,時刻提醒我要正常用餐,聽到我胃口不好,還買豆漿給我「我沒食慾的時候就喝豆漿。營養成分很高。」後來才聽說她為了維持體重,晚餐都不吃,只喝豆漿,但事情已經發生在她回國之後。
退伍後在書店待上兩個月,那時談不上人生方向的迷失,大多時間都在掌握一般工作的感覺。某次一位客人問我「你畢業了嗎?畢業的話應該到外面的大公司闖闖,不要待在這邊。」因緣際會回到中研院,我的人生開始邁入沒有未來方向的道路,但這與工作性質無關,就像松浦彌太郎所言「工作是讓自己有用,與社會作連結,對社會貢獻,讓大家產生幸福。」因此,一直以來公務上我幾乎近乎苛求的要求自己。在這,學思收穫甚多,行政助理職位角色多重,跟在主管身邊累積不少經驗。
但關於志業,未來的選項依然沒有方向。曾想像到花蓮租約100坪的空間打造旅人書店,辦公室直接在櫃台後方,玻璃帷幕,我可以想像這間書店的氣息,設計、麵包、廣告、音樂、生活......可以期待好多對美好生活有想像的人來到到這空間,可以在短暫的人生中留下些許記憶。可是,這種生活現實考量下完全無法維生,就沒再多想。
重覆的夢就這樣的在我無法決定國考的日子裏,不斷出現。恐懼成為夢中的幽靈纏繞著......
2013.7.30
以一個可以與社會接觸,貢獻職責為己要,作為志業的最高原則。儘管這不是海明威描繪的硬漢,這種恪遵社群價值的性格也毫無吸引力。但這是社會人最簡單的原則,也是雨果筆下,人人努力成為正直性格後,社會才有辦法向良善趨近。
下班後看到一隻中型犬從中研院東側門旁人行道狂奔。我慢慢騎在牠步伐後,好奇牠下一步要前往何方。穿過了幾個路人,牠完全沒有減速,直到路燈口牠才緩緩放慢腳步,跨過路口繼續執著的奔跑在馬路旁。我緊跟著牠超過1公里,才看牠打了個彎,跑進尋常的公寓巷弄,我不死心的跟了進去,直到牠停駐在一棟公寓樓下。神奇的是樓下的大門就突然開了。繼續往師大的路上,我想,剛才的溫暖畫面能夠停頓在腦海多久?如果不仔細回憶,恐怕只剩來日突如其來的閒話家常,湊個熱鬧。但騎在路上也想到這也是人世間的一份現實,相遇偶然,「分離猝不及防,所為溫暖,也是內心一層幻想而已,只不過這層幻想,比較隱密,藏的更深,不容易察覺」
但人生就這樣,「冷暖難防,如此此刻還可以這樣絮絮叨叨,」無非是想貪求一刻溫暖吧。
@照片是父親兒時的照片和一隻我不認識的狗。
引用,楊葵《百家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