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日 星期六

軍紀課

軍紀歌這樣唱著:「國家有綱常,軍隊有軍紀,軍紀是軍隊的命脈。」即使現今戰略考量不如國軍遷台時期來的緊張,當初因為總體後備兵力的考量擴充徵召入伍的義務,從此以後中華民國國民男子均得履行此義務。但如今,守紀律,重榮譽,打造一支矜持,精實的部隊仍是部隊基本要義。

入伍新訓至今過了17天,除了一天因痛風隱疾發作出去外診,其餘的時段都處在與外部隔絕的空間,直到今天下午回到家中開啟大門聞到屋內的味道才感覺自己回到人世,洗了身澡恍然發現地上一團汙垢,雖然回覆的時間很快,包括現在在桌前略述一二,但入伍的日子至今,與外隔絕不知時間流。 對於從軍要有什麼說法與新鮮之處,大概大多數的後被學長與當過兵的男人都可以略談許多,沒有自由,被班長狗幹,飯菜難吃,衛生環境差,浪費時間,科層沒有效率,疲勞,精實,好笑的,難忘的,吹噓的,威脅,取笑,譏笑種種,當作生活往事,短小必然,隨帶輕薄的瑣碎記憶,好像人人都一樣,大多數人都經歷,講到可以嚴肅,可以好笑的集體回憶,但有沒有格外貨特別的觀點與想法?關於當兵這回事!


如托爾斯泰的話:「所有人的輕薄瑣碎通通一樣,但每個生命的嚴肅沉重卻各自不同。」(註1)但如楊照所言:「我相信,我堅持,不管用什麼語氣寫,既然要寫成文章別人看,總還是要有其超越個人瑣事之外,特別的觀點與想法。」也就是說,我不想與其他人一樣,回憶軍旅生涯的同時,除了抱怨或狗幹這段人生歷程外,卻得不出其他可以深刻思索的問題與其發生的歷史蘊意。


克勞塞維茲有個名言:「戰爭是政治通過其他手段的繼續。」我們了解,從現代國家的誕生或從古至今,戰爭,權力,掠奪,直到國家體系的出現,組織單位的變化,戰爭型態的銳變,隨著國家能力的建構與支配,一個國家的組成,國防軍事從備戰,作戰與維持一氣呵成。因此,傅柯才從這樣戰爭的恆常化中得到了一個結論:「政治恰恰是戰爭通過其他手段的繼續。」對台灣來說,從日治時期志願申請皇軍行列,至今從國民政府遷台因後備戰力需求的徵招入伍制度,從長期來看,入伍當兵的確在一系列戰局需要讓男人陷入荒謬的特定環境與被迫受限高度紀律的嚴肅制定環境中,對台灣人而言,當兵也有一系列的「壓力」,日治時期是不想被貼上「非國民」與「矮化」的標籤,至今男子氣概與種種時勢與社會環境要求,不想被受到歧視性的對待,對台灣人而言,當兵在許多符碼造詣下增加許多無法翻身的問題。


黃金麟在《戰爭、身體、現代性:近代台灣的軍事治理與身體,1895-2005》談到:「這種從小就開始的體能訓練和準備,俾使徵兵制度得以施行的動作,無疑購成國家介入個體身體的重要發端。特別當徵兵制具有費少兵多,不易形成武力私化發展......這種人力和國力的連結,不但使身體和健康成為國家關注的焦點,同時也使體育和公共衛生成為各國競相發展的重點......這種不需要養兵,但卻有源源有兵可用的國防經濟學,或著說,一種成本極小、利潤極大的國防經濟計算,是義務役制和童子軍訓練成為普世選擇的原因,也是它們能夠登堂入室,主掌個體身體發展的原因。」(73-75) 當兵的問題在考量,國防需要下,結合人口數量,統一意志,國民健康條件,媒體,經濟與社會等眾多因素推波助瀾,蘊釀而成的建構狀態。 想當然耳,對於個人身體的訓練就成為入伍生的首要要求,如同入伍後長官不斷的訓誡「從今開始,你的身分從民轉兵,你不在是一般國民,而是有現役軍人的特殊身分。」新兵從下遊覽車開始便捲入一系列傅柯形容的「規訓機制」藉由空間、時間、不斷更新的標準畫機制、反覆審查機制、與不斷監視的眼光、轟炸、狗幹的反饋轉換,在短短37天訓練出可以下部隊的合格入伍生。


這過程與組織與訓練效果脫離不了關係,因此,大到營長,小至班長一系列的軍事訓練提煉出來的規訓來發展身體技藝。這一系列的身體教化創造出上述所言,眾多男性的集體回憶。從坐姿的調教,盥洗時間約束,置物,行為的整體性與一體化,以及許多大家耳熟能詳的口令背誦。大概從國中畢業後再也沒有聽過那麼多看似死板,笨拙,無腦的訓練方式,卻在國了5~6年甚至10年之後的入伍之日至退伍前,這些口號可能會伴隨你軍旅生涯一朝一夕,開槍,驗槍,走路,喝水與許多基本教練都有口號,這一方面讓大多數人朗誦成為記憶,一方面最簡單的訓練方式操控與訓化轉變人的肉體習慣與下意識反應,從臥倒至開保險,擊發瞬間,完美的一氣呵成。到了懇親日在眾多家長的眼光凝視下,銳變成另一個男人的面貌。


說到訓練與紀律,最被人公幹的大概就是「教育班長」,「班長除了罵人,不屑新兵外,其他甚麼都不會。」這段話或許成為許多人形容教育班長無情眼光的代名詞。但在私底下操課外,班長卻有不一樣的一面,親和,俏皮,喇賽,如果褪去這身職責與軍服,實際上教育班長們年紀也與我們相當,大約20至28不致,連長基本上有30出頭左右,這樣年輕的管理組織除了難得,更顯是工作歷練與職場的後天環境對一個人的形塑有很大的作用,在我知道這些幹部的年紀前,我大概不敢相信他們的年紀與我相當,卻有許多的幹部有領袖魅力與管理的手腕。


我不選擇抱怨這環境,從旁觀者的角度,至少現在我在放假,置身於軍營之外,從另一個角度觀看軍隊生活,其實大家都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罷了。德國作家齊格飛‧藍茨在《德語課》一書中談到了盡忠職守、履行職責、落實總體意識型態意志,無法自拔,反抗,不顧一切,忘我的歡愉感提到故事主角的父親在二戰時期,他的父親受命監控一位世界知名畫家的言行,並禁止他作畫。儘管這位畫家曾經救過他父親的性命,但他父親仍然選擇盡忠職守,甚至還要當時才十歲的主角也幫忙監視畫家。戰後,對於畫家的禁令都解除了,但他父親仍堅持繼續監視畫家。這故事裡除了談到政治迫害外,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種無法辨識的權力關係,一種人覺得是「對的是」、「該做之事」的盲從關係與弔詭的盡忠職守,這樣的高理性履行關係,背後其實運轉著一套知識權力與觀念意識,促使與推動教育班長與新兵之間的曖昧關係。但如果從盡忠職守的觀點,而不談個人的言行、態度與性格操守的角度來看,其實大家都只是在作良心上對的事,例如順利的完成新兵的訓練,嚴謹的履行軍紀精實教育,因上級需要而服從的角度來看,我們是要唾棄這些教育班長,還是要去審視創造這軍事制度的社會呢?


(2011.4.2.寫於台北家中.軍旅生涯日記)


參考資料: 註1:參,楊照,〈自在遊走於瑣碎與嚴重之間─序《他們》〉

2011年3月15日 星期二

差異與同情抑或是非得承受之輕?


事情發生在昨天晚上,從咖啡廳走出來抽菸時看到了一對正要進來用餐的母子。兒子身穿西裝,但從走路姿勢看的出來,小兒痲痺的殘障。我刻意讓了路,讓他們感覺比較好走,也為自己站再門口抽菸帶來一些羞闕。我站在門口想了又想,從以前到現在我是怎麼看待這類人,又或是其他人怎樣看待我。

國小三年級時參加童子軍,剛好有機會到陽明教養院去參觀,出發前領隊特別要求我們這群小朋友們,別害怕,也不要大驚小怪,要有愛心,憐憫心,要主動幫助他們。那時候聽到這些話對不到10歲的小朋友來說,其實是聽的懂得,在出發時的前一晚,還記得我整理著隔天要穿的童軍裝想說:「我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那時候想法其實就那麼的簡單。

參觀當天,領隊帶我們參觀許多房間,每個房間都住著不同症狀的小朋友,有些年紀跟我們差不多,有些四肢無法行走躺在闖上,插著許多管子。有些還會吐奶,吐口水。老實說,那當下其實有些同儕們看到這些景象其實有些不舒服,但只要有啟智兒跟我們揮手,要移動或是拿東西,我們這群小朋友速度快的跟什麼似的,去幫助他們。參觀到了樓下,有個禮品部,挑選了幾張院友做的卡片後,就很高興的回家了。

國小時的假日,總是習慣下午背著一顆籃球到公園發呆。看到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娃娃車,身旁跟著一位看護。我坐在翹翹板上仔細一看,這小女孩也不小,坐在車上嗯嗯阿阿的叫著。那時我的印象很清楚的告訴自己:他是啟智兒。他明顯跟我們一般人不同,他無法正常工作,可能交不到男朋友,會給家人帶來許多麻煩。我明顯的告訴自己,他跟我們不一樣。但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因素,正巧小女孩的東西掉了,我抱著籃球走了過去,幫她撿起來,交給她。並笑著跟她打招呼。記得當時她媽媽這樣說:「你難道不怕她?一般小朋友看到我們家女兒都會跑開。」當時,我很驕傲說:「我是童子軍!我去參觀過啟智學校,我不怕!」就這樣的我跟她們玩在一起。因為年紀還小沒什麼煩惱,常常假日的午後不愛唸書的我,就在公園感覺自己也是社會的一份子。

過了15多年的現在,同樣看到身心障礙者或是一般被正常人視為異類的人像是同性戀。其實感受一樣,他們的確跟我不一樣,但從小的教育其實告訴了我們,差異是必然存在的,但社會盡可能的找出差異,讓我們認識以致於不讓我們因為陌生而害怕。坦白說,那時候10歲的我,已經可以初步地了解什麼是殘障人士,殘障人士又有哪幾種,但就因為這樣的認識讓我體認差異的存在。


然而,上述我寫的天花亂墜,冀求一個好的社會共存價值,在我閱讀米蘭‧昆德拉《生命不可承受之輕》後有了些沉重的疑惑。也或許接下來我們對差異與同情的意義又得重新轉向 。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輕》不斷反覆論述幾個問題,人生苦短,流逝,痛苦,沉重卻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如羽毛毫無負擔。無論從長遠來看或從近省思,人的一生與人類的歷史一樣,輕如塵埃,它都是明日不復存在的東西。人也常常執著於某一項生存道理或這樣偶然地相信某個價值,讓你的生活改變,但這樣的變化並非對錯,而是人必經經歷過這段道路。 這可能是「追求」,但這過程卻透悟出更多的錯誤。

人的生命正因為這樣而變得庸俗,我們可能循規蹈矩地反覆地踏著別人的錯誤足跡。所以時常我們都反省自己的錯誤認知,糾正自己的態度,往對的方向駛去。然而,這又是生命中另一種沉重的負擔。因為「同情」本身,需要設身處地,心靈相輔的互相牽引, 卻同時換來了需要更多時間,教導與同理反省的差異教導。

米蘭‧昆德拉敘述的一段的愛戀故事便是吐露出人與人之間心理矛盾的互相纏繞,托瑪斯本僅是需要愛情與肉慾的浪漫分子,卻在因緣際會認識特麗莎,對托瑪斯而言,過去對愛情的際遇從沒有這樣甜美,明亮的,優雅的存在,這當他感受生命甜美的輕盈時,卻時時得忍受兩人在一起的沉重負擔,對托瑪斯而言,這是種「同情」,但他「非如此不可!」因為他選擇了與這段愛情共處,因為這必然,所以沉重,沉重有了價值。最終愛情與同情的負擔畫上了等號,對米蘭‧昆德拉而言,這也是一種媚俗的沉痛代價。 也這是如此戀人相愛隨著年紀增長,那股過去純純之愛的輕盈單純換來的是責任,壓力的共同生活。
但不得不承認,這社會的存在,也「非如此不可」,漫漫迷途中在心裡吶喊著,尊重差異這媚俗該是對的!

圖片來源:http://rabbit44.blogspot.com/2009/03/kundera.html

2011年3月14日 星期一

關於男人的一生與可能的軍旅生涯

(圖片是馬家輝.....嗯...我偷圖....對不起,但馬老師真得好帥,請記得買他的新書《回不去了》)

這是一篇入伍前的訣別文,但我沒有另一半,沒辦法像烈士林覺民與妻訣別的壯士斷腕,翻翻通訊尋覓過去調戲的善女子,這一別,像是年華老去的男人在把戲玩足,又捨不得多放一些心在她們身上的黃昏歲月中,選擇一個恰時讓自己離開的契機。

所以這一回首,說的故事是關於我和台灣這26年來的點滴往事,說對當兵的看法,實在話,我沒多大的抱怨,說捨不得倒是貼切。

在有記憶以來看著自己缺牙,光頭臉滾滾的照片,我舉手投足笑的開懷,照片右下腳標記民國75年1月2日,那時我正好一歲。我初到台灣(中華民國)一年,擠入了溫暖的華宅,在公寓內,開口閉口喊著第一句話,可能是爸拔,maybe,馬麻,我的台灣血統正式開始流竄。

(這裡已經成為我的故鄉,即使一開始不是我能選擇,但我註定負擔這裡的記憶,承擔維持國土的責任,也註定吸著這裡的空氣,飲用這處的水,吸我父母的金錢,背著自家傳承的包袱,成為日後歷史承載20-21世紀的一個載體。台灣已成為我成長的土地,我用文字記述的土地,在猶豫,擺盪,孕育築夢踏實。 )

命運開始偶然地掌握我的一生,偶然的可能性許多,是天時,地利,人和與努力,台灣男兒的一生大多有幾件事是這幾個因素巧和形成的共同記憶,斷奶,尿床,騎腳踏車,入學,聯考,檳榔,菸酒,白內褲,蕾絲奶罩;畢業,入伍,結婚,就業,買房,養子,含愚弄孫。有些命運設想著男人一生的安排,所以台灣早期有個習俗要小嬰兒在桌上選擇文房四寶或金錢財寶,是文、是武,一切都有開始,也遲早會遇到。在雙親制的家裡,男兒身最多會被媽媽問到的問題是:「如果爸媽離婚,你要跟媽媽還是跟爸爸?」、「以後會不會喝酒吃檳榔?」、「以後要不要賺大錢?」;遲早有一天自覺有力氣跟老爸比武時卻發現自己怎要出力,老爸的手腕卻屹立不搖,那天姐姐坐在旁邊奚落:「你自找苦吃!跟當過兵的男人比腕力!」,老爸很得意的,話說當兵,在我們這一輩青年身上,從小耳濡目染,隔壁的叔伯喊作兵,請客喝酒隔壁桌在喊幾梯,叫苦叫暈,當兵的往事卻成為男人生命中好像特別深刻又引以為傲的一段。

其實我們從小也就開始“站”了,連跑步都在國小升旗典禮後,為了健體強身各班繞著僅有兩百公尺的操場跑著兩圈,那時塵土飛揚,如果不信,果真有幾個男兒在那時可能想像這場景為沙場,幾個女兒身隨行在旁,如果遇上校慶女生穿上宮廷服飾,手持舞扇,還倒真像古裝劇的情節。我們也從小開始接受“命令”與“統一規律”,小至早上校門糾察服裝儀容,定時清潔環境衛生,向左轉、向右轉、中央伍為準、立正、敬禮、跑步、答數。這一切都是最笨,最統一最僵化的開始,最簡便的管理,最好的服從秩序。人很快就學會這些動作,但也是人的聰明,忘卻這從無至有進而標準的過程。

既然命運如此安排,人到了下一關卡的認知一方面是熟悉卻又陌生的。這感覺出現幾次,有記憶來第一次是國小入學的第一天,鬧鐘響了自動也醒來,穿起我姐以前穿過的制服,戴起小帽就跟姐姐搭公車上學去,被老姐拉到教室後她就沒義氣的閃了。我看到第一堂課教室外許多家長站在窗邊,家長的眼神有雙重作用,凝視老師的教導方式,關心自己孩子第一堂課的學習狀況,順便比較他跟其他孩子的差別。那堂課沒人可以認真,因為像場秀,但你不是主角,所以私毫沒有參與感。第二次是到花蓮,16歲爸爸陪我整理好房間後就獨自開車北上,那晚第一次外宿,晚上舍監會來查房,你觸碰自己買的盥洗用具,夜晚一整群人洗刷內衣內褲。起初,好幾個夜晚都有個同學在半夜偷哭。第三次是北上念大學,我像個鄉下小孩第一次看到學姐竟然敬禮示意,那兩個學姐大概覺得我這鳥蛋是不是瘋了。現在第四次出現了,但我比較擔心我母親。此後,她將一人獨自用餐,靠著微光獨處一室,漸漸習慣一人的生活穿梭在自己的生活圈,也可能是無聊地,靜靜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但生命如此,執輕執重,是靈與肉,是註定無法類比,卻在當下如此深刻的永無止境。

總得面對,一切都視為開始,因為還沒結束呢。


2011.3.14.入營前兩天.

2011年3月7日 星期一

為健康而戰:我國反菸治理的權力措置與社會塑造

(本文發表於2011年1月11日,東吳大學政治所,碩士論文口試之講稿)

指導教授 徐振國博士
研究生 吳添成


一、 破題:本論文的核心想法與撰寫規劃─問號與尋找答案

為何關於吸菸與不吸菸是個問題?是值得我花那麼大的篇幅並且用學術化的標準去解釋它?

本書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去講述吸菸的問題,或是說我重新把菸害的故事講一遍,而且盡可能的把我們不關心或過去不認為是問題,習以為常的往事,那樣日常生活的約定俗成的回憶講出來,讓大家在這篇小寓言的敘事中能夠深刻許多。雖然我未將全部的故事講完,但我儘量做到拋磚引玉的力量。

在這篇簡短的序言中,我想至少用幾種新方法去解釋,並希望運用這些觀點讓讀者在閱讀時,自始至終在腦海記住,如果最後讀者認為關於菸害防制法的問題過於平常,不是什麼重要的國家大事,那麼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就被誤解了。

本書的撰寫過程實際上也是本人兩年多來研究生涯,對於學術研究的初步學術成果,而本文的理論運用與研究案例之間的關係,事實上是相互並存,經過許多時間的閱讀、思考、消化與撰寫後的成果。因此,本文的理論觀點並非僅用一個理論去解釋現實社會的實然面相,或僅是運用理論看能不能解釋或證成在菸害防制法的個案分析。本文的觀點反而是在許多問號的探索下,一方面閱讀傅柯的著作,另一方面重新去認識菸害防制法所涉及相關的「觀念、常識、教化途徑、生與死、醫學健康權威、政策、健康生活」議題。(註1)

因此,重新去認識菸害防制法背後的權力面貌,知識,真理價值,拋開二元論式,那些討論自由,管制正當性,對與錯,這些純然去探討好壞的陳腔濫調,重新去探索我們現存的語源遊戲,技術社會與健康社會,日常生活,歷史記憶是如何去構築我們對於某件事物的認識,還包括“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當然,菸害防制僅是一個個案。

二、 本文的研究課題:

本文認為,菸害的問題可以談的許多,最起碼回顧或重新認識這個“可以被討論的問題”,它是存在我們當下社會的議題,但可以追蹤的是它是如何經年累月形成至今的面貌。菸害問題是個被醫學承認的“事實”,又是個充滿慾望、美學的消費文化,這樣相悖的價值,導致菸害問題牽涉到個人自由權、立法管制的限度、政策宣傳、醫學權威、國民健康、生、老、病、死、公共環境衛生、家庭、健康與照料等現象,也至少在這些眾多的現象集合,不同事件層出,菸害的問題是交錯在這些現象而成的“建構”與“演變”的產物。

如果我們把菸害當成一種“國民生活須知”來看,這種必要性的知識為何需要承載在我們的個人意志並成為習慣生活在社會,可以自我養成適應社會,趨生避死,作為常規化的“習慣”?簡單來說,為何在我們心中了解“菸是有害身體健康的?”或是持反對的意見,並且站在這基礎上可以做正反的溝通。從這角度看待這問題會了解,人不是生來什麼都會,我們得經歷肉眼的觀察,與不同物體的接觸,學習語言,接受資訊,開始思考後才有接下來一連串的判斷動作。

而這現象用傅柯的話來說,便是人生來就捲入許多權力措置交錯的複雜體系內,它教我們如何去認識事物,如何產生知識,掌握技能,而我們像是璞玉的肉身在經過這一系列,有形與無形的過程中便承載了許多知識與權力。並且透過我們自身也擁有傳佈知識與權力的力量。

加上菸害問題之所以被討論,是個問題,更加證明它不單是個政策執行、法律命令或是人權爭議其中一個變項可以去探討的現象。事實上,如果菸害防制要完全禁止,便只是純粹“技術性”的問題,它不需要多高的技術層次,只需要完全禁止菸品販售,即使規定室內禁菸也只需要貼張告示,廣告宣傳就罷,也只要做與落實而已。然而,它牽涉到倫理問題,道德問題,健康問題,消費選擇問題,生與死的問題讓它複雜化後,無非告知我們,菸害問題更鑲嵌在語言、符號、等複雜的“觀念體系”內。

因此,我們得重新認識與思索它背後的觀念意義,以及我們日常生活的關係,菸害問題是在哪些觀念體系內,直接或間接的演變與形塑我們?又,我們又是生長在哪個群體長久建立及被教化的社會背景?

換言之,這也是本文的終極關懷,作為政治學科,政治學離不開治理行為的研究,如何重新認識國家與社會,認識自己,並找到新主體性的出路。

三、 本文的研究結論:

1.1. 本文的論證:

本文的研究核心重點放在兩環,目的是要深刻地透過“菸害”這小問題,形成了解國家、社會、知識、家庭與“政治人”之間關係的契機。但要了解這現象,我們至少在理論的使用上要有別於過去的觀點,並有辦法勾勒出豐富的面貌,用有策略、手段、擁有戰術、創新的理論去觀察社會現象。這種充滿常規化矯正、監視、漫不經心卻讓你時時在意不敢妄加動為,教化你正確知識、牽動生死課題,以及讓大多數人恐懼,在意的環境衛生與健康身體的現代性醫療生活環環相扣的多重互動的治理現象。要了解這些,至少要從傅柯的“權力分析”開始探討。

1.2. 為什麼是傅柯,傅柯為何成為本文在理論依據的考察觀點?

首先,傅柯為當代非常重要又具有高度原創性的思想家。除了他豐富的學術背景,綜合人類學、心理學、社會學、歷史學、哲學、政治學開創出有別於過去研究人文學科的權力分析觀。即使他於1984年辭世,但傅柯學的研究途徑也成為新文化史研究的一個核心要素。

傅柯理論的豐富性在於,他的研究基本上不是形而上或分析式哲學或僅是理論興趣的研究,就他自己的問題意識指出,他的一切研究無非是想關懷自身社會的文明發展,了解為何歐洲現代性發展會演變成自今的面貌。

因此,傅柯的歷史史觀在存有的路徑上提供我們回到自身歷史發展研究的契機,他深入觀念社會的常識體系,結合考古學、系譜學,企圖尋找根植在人群社會內的“動態因子”,而這是傅柯形容的“權力”,權力以一種“力量”的形式是具有形塑、操練、傳佈的力量。而傅柯以「權力措置」來指涉這一切屬於人類範疇的事物,可以被說得出來,看得出來,具有共通知識理解力的人為安排與人為創作。而了解這現象時,我們同時也可以發現權力的力量是結合著不同的知識體系,真理價值在我們的現實社會運作。而用這角度去理解權力的力量就可以屏除傳統那種直線式的史觀,那種將歷史認為只是過去的想法,反而出現更多令我們感到新鮮的人事物,取代過去的刻板印象。而傅柯觀察的無非是我們的社會是如何演變的過程。

另外,傅柯指出西方從18世紀開始權力的面貌開始轉向,權力開始負擔起“生命”,權力開始圍繞著生命主體在運作。這一方面契機於西方主權國家興起,商業社會興起,醫學與公共衛生的突破,許多體系的創制,機構、統計技術出現,確定性知識出現,加上整個18世紀以降,西方現代性城市出爐,一種結合法律、規訓、治理機制的「安全措置」將政治與治理的關係更有策略、制度、秩序的方式圍繞在整體人口的國家大事上。而傅柯稱為這是一種生物權力的展演,形成的「生命政治的誕生」。

這過去不被我們多加討論的種種現象,在看到傅柯的研究後成為我們認識的新契機,從它揭露的權力觀,開始動搖了過去我們人文社會思維的知識中心。

另一個重點於生命政治的誕生不是一種壓抑式的宰制,而更加結合許多異質性的個人能動性,例如在意健康的人,懂得維持乾淨,維持良好衛生環境的人,投保險避免不測,重視幼童健康的優生觀念,使得整個國家與國民的關係互動在更曖昧的關係上,這關於生物性個體的人使得政治事務不再局限於國家領土範圍,國家象徵性,武力與暴力,法令,禁止的形式,而更創造出包括兩性問題,幼童教育問題,社會安全問題,糧食政策問題,一切舉凡可探討在「生與養」的議題上。

透過傅柯的觀點去看待菸害防制法可以更深刻的原因綜合上述,他無非透過這些權力觀與歷史分析的揭露的力量,讓我們去思考一個問題時,可以思考更多背後複雜的因素與面貌,也提供以後我們在提問相關政治問題時,可以思考到更激進的層面。

另外,本文結合了科技與社會的觀點,延伸傅柯學的思索,人與權力不單只是抵抗與去主體的關係,例如本文引用希臘智者普塔果拉斯(Protagoras)的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事物不存在的尺度。」(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of things that are that are they are, and of things that they are not )(67)勾勒出一種“人”是主體中的主體觀,去除早期引用傅柯的規訓觀點的人喜歡把規訓用來影射一種被宰制,被刻意塑造,不自然,物化,只講求效率極大化的全景式建築所創造的監視、規範、懲處的鐵籠社會。而規訓具有更豐富的性質,包括操練性、矯正性與創造性。而人的主體在這過程中無非就更突顯出來一種「自身存在感」與「多重性的主體」的認識論基礎。

1.3. 接著我們要如何去看待菸害防制法

首先,菸害防制的核心論述為「國民健康」,這根深蒂固地關於生、死的問題,鑲嵌在現代人對於生命至上的原則,所發展出相關的醫學報告、健康論述與相關的政策法令。但在我們習以為常地覺得關於健康保健、投資保險、生病看病、維持環境衛生、政府有權力提供國民照料的責任時,可能就忽略了為何這些圍繞在“生命”的知識,在我們藉由理性化的建構過程排除死亡的威脅,藉由更確定性的技術得到更安逸、健全與提高生活品質時,我們個人的價值觀與行為也漸漸地接受、並維繫這套價值,甚至在偶然或特殊的狀況下成為創造權力的載體。

因此,菸害的問題曖昧處是徘徊在生與死的終極課題上,演變出來諸多的爭議,例如以社會多數與國民整體健康犧牲少數人自由的問題,二手菸問題、癌症問題、家庭倫常,希望人別因為吸菸而導致犧牲了健康得不償失的價值、課責菸商只顧利益不顧生命的問題、吸菸者會因為身體出了狀況而戒菸的例子。

而這些面貌我們得放置在更多重形貌的「知識綜合體」、「常識與文化」、「權力措置」、「生命政治」等邏輯,放置在這些位置上重新認識關於菸害問題涉及的知識正確性、教化途徑、消費社會、立法管制,以及與我們的社會背景及日常生活這樣貼近的社會化塑造關係。

菸害防制創造出了許多權力措置的圖像,並藉由許多安全措置的價值,藉由人口的統計,立法禁止,監測菸品內容之含量,劃分室內室外的吸菸空間,管制幼童的吸菸問題,提高菸品價格降低誘惑,禁止某些場所販賣菸品,藉由菸害警示圖降低吸菸者慾望,宣傳吸菸有害健康的論述,規定一般公共場所與店家張貼禁菸標誌、公車等大眾交通運輸工具的禁菸跑馬燈、禁止菸品的廣告與宣傳、學校的衛教宣傳、醫生與門診戒菸提供的保障、違法吸菸的稽查工作,偷拍、罰款、父母害怕教師吸菸誘導學生而提出告訴、以及許多愛屋及烏的道德勸說與愛心關懷、還有一般討厭菸的惡臭味道以及為確保自身或是幼童的呼吸健康給“吸菸者”的壞眼色、以及最終吸菸者在這樣多重的社會性格下生長,即使許多人不在乎他人的眼光,盡情地吸菸,亂丟菸蒂,但對許多人而言,他可以感受到因為吸菸的問題,或是說“菸”這玩意,在社會上是這樣處在多重又曖昧的社會化塑造。

這當然還包含了我們許多的社會記憶,歷史存底,以及諸多的行動者共構的特殊場景。去讓大家相信“菸是有害的”或讓大家認為吸菸者是一種“不正常的人”在道德與倫常價值上是不對並需要矯正的個體。而從「問題化」的角度來看,更可以貼切地去認識菸害防制法在我們當代會形成這樣的面貌。

而正是人這樣入世性的對生命負責的價值,遠離疾病、維持健康、改變飲食、對環境負責,國家治理責任調控人口的新價值與多重性的社會機制、權力措置。菸害以這樣「正確性的知識」孕育而生,並鞏固著,傳佈著這樣根深蒂固的價值。

最後這些生命政治內化為我們生活的原則,規避風險,確保不確定性的因素,而死亡變成核心,生命知識圍繞在生命,死亡的威脅像是鏡像,是個別、獨特卻又是共同的。這更結合了平常活在健康社會的人們的具體實踐,在不斷理所當然地重複與習慣之後更創造出一種潛移默化的社會塑造與日常生活形塑的再生產。這些相互滲透也形成與落實在日常生活中,而其中生命價值與生命實踐,干預與創造我們的無菸環境。

1.4. 結語:重新認識國家與社會,認識“天生的政治動物”

人是政治性的動物,無法逃脫出有關群體生活和治理的活動;但群體生活又充滿多元、異質的不確定性;另外,人也是歷史的產物,人是被社會化與創造社會的動物,而這個“人”又有多重性格(理性、野性、神性);人也是趨生避死,充滿不確定性,又創造知識,藉由「全景敞式圖像」,「安全措置」的知識確定性來突破恐懼感,需要創造共同福祉的動物;而人類的歷史與社會面貌便是在這不斷生成(becoming)造就了許多政治性的活動,因此,人就不再“自然”了。而是最“政治性”又“最入世“的動物了。(註2)


註腳:

1.事實上,本人一開始對於傅柯的理解在未閱讀原典前,也是將傅柯的研究成果定位在一種壓抑式的觀點,並認為“規訓”僅是對個人肉體的一種宰制。因此,筆者對於傅柯理論的關懷至少在一開始是非常熱誠地希望把傅柯豐富的權力分析勾勒出來,至少擺脫目前筆者看到將傅柯的權力觀放在傳統壓抑型的權力論者。並結合科技與社會及現代相關的新文化研究成果,豐富化這套更多元的途徑。
2.本段來源參照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政治思想研究中心助研究員陳嘉銘教授於facebook於資訊欄的「關於我」,原文為:
「人是政治的動物,無法脫逃出和治理活動必然有關的群體生活。群體生活充滿不確定性,因為人是半人半獸的動物、也是半人半神的存有,人總是具有雙重本性,既有天性,也是透過歷史自我作成(self-made)的產物。因此我們總是難以辨認「人」確切的定義。這是政治困難的地方。從事政治理論研究,也希望多參與社會改革。網路是我兩個身份的交界,雙重黑暗裡的光。」
很高興看到陳教授這段論述,僅於論文口試報告時,口頭引用。

2011年3月6日 星期日

生養熱


小時候養狗有個經驗,是說對陌生生命的好奇,一些珍奇異獸就算了,我也不敢盯著牠們看太久,因為會怕,所以我第一次選擇看螞蟻,想說牠們會跑去哪,我幾次試圖破壞牠們的動線,但牠們太慢了,所以我也懶得觀察;在玩狗之前是養蠶寶寶,我跟牠們建立起革命情感,以至於美語課後時突如其來的大雨考驗著我跟牠們的情感,我誓言安全的將牠們帶回我房間,路上我緊抱老爸的身體,全身縮在爸爸的雨衣後側,不幸的是到家後,牠們全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為死亡而哭泣,客廳環繞著「牠們全死了!婀婀婀痾!」的哭聲,隔天,老爸回家看到我一陣傻笑,他從鼓鼓的胸袋掏出一把用塑膠袋裝的滿滿的蠶寶寶,而且每隻都在比肥的,我每天都會摸牠們,直到有一天牠們照老師的說法變成蛹,我期待牠們的復活,直到一群不速之客,蟑螂、螞蟻將牠們給吃了,存活的蛹最後也變成木乃伊了。後來就對蠶寶寶不再期待了。

養狗對孩童的幼童時光的確有啟蒙的作用,是對陌生生命的好奇感,國小下課幾乎第一時間就衝去玩狗,常常在不會感到無聊的下午就坐在狗的對面,看牠吃東西,喝水,偶爾會趁牠不注意敲牠的肚子,就會聽到狗兒不爽的聲音,我注意看牠的一舉一動,也常常用棍棒毆打牠,或把牠的嘴巴掐住不讓牠呼吸,直到牠發出快不行的聲音為止,怪哉,那隻狗大概恨死我了,有一次我鬧完牠,就端了碗水給牠喝,牠喝水的畫面像是看到剛打完架的對手坐在你對面吃飯喝水,低頭但眼神往上直視時時保持恐懼的臉,我大概都還記的牠的一舉一動,知道牠如何畏懼我,知道牠喝水的方式,哪邊怕癢,喜歡到哪散步,我也掌握牠的一舉一動,嘻嘻哈哈的直到我不知道牠會突然死亡的那一刻。

從此以後,對生命的態度就變了,有生有死,一切的歡笑都帶點沉重,不管是狗兒或幼兒在自然會間接促成的生存行為是如何,我的天,或許只要是有心人都會珍惜的。


照片:朋友彥搞的愛犬Spot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