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2日 星期一

《當兵收穫多》


刊於:《青年日報》副刊 「軍中文藝創作園地」
作者:吳添成 後備九○三旅步二營
日期:中華民國一○一年三月九日 星期五

我自從懂事後就沒想過人生下一階段會以哪種形式出現,包括即將退伍的這天。

 對我來說這是一場另類的畢業典禮。自研究所畢業後曾以為人生不會再遇到比念書、思考、寫論文還要困難的事。我讀過許多經典著作,學習思想家的言論,便認為自己的思想已具有同樣的水準,但那些學養竟成為傲慢,在入伍後,幾經掙扎才逐漸體會謙遜,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從傲慢的高塔上走下來。

 入伍前的我,除了念書之外,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都是當兵後才學會的。雖說從零開始起步困難,倒數的日子煎熬,業務壓力過大,但那些日子已成為難忘的記憶。

 如果說念書的用意是在於修身、養性,那當兵剛好給我一個身體力行的機會,也就是在最底層的環境中重新認識自己。畢竟人生有許多經驗,都得依賴時間和不同的機運累積而成的。

 我從小兵做起,分發到最基層的單位,擔任最底層的命令接受者。在此環境與不同成長背景的弟兄生活,我們被共同的命運牽繫,儘管每個人對軍旅生活感受不同,但在服役過程中,我重新體會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道理。原來人生未在繁瑣與嚴苛之間徘徊,便無法體會別人的痛苦,更無法印證生活的艱辛與和平的可貴,透過服兵役,我才真正理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多麼艱難。

 服兵役有制約,無法我行我素優閒度日,任務繁雜、命令如山無從抗令,但也惟有經歷桎梏才能體會自由更深刻的意義,才不致因為虛度安逸,導致自我迷惘。

 我很喜歡康拉德的一段話:「男人都是熱愛自己的榮譽與義務,因為他們想要過著正直的生活,雖然沒有人告訴他們正直的生活是什麼,他們只知道那是一種渴望。」人生就像在大海中航行,真正的方向是什麼,每個人都要去探索,人們若能在過程中去突破,並履行自己的職責,在執著的過程中就可以成為一個正直的人。

 換言之,役期不過是人生裡的一個過程,自己就是命運的掌舵者;因為人生不像電影有預擬的劇本,雖然無人導演,但你可以決定自己的角色。因此,我要恭喜自己完成現階段的任務,修滿「當兵學分」,即將「畢業」了。至於下一個航行會遇到什麼挑戰,就坦然面對吧!如鏡的大海,流逝的浪雨,人在大海中面對迷惘的恐懼,終究得靠自己去克服!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情溺

從新埔到楊梅方向的上坡路段有間簡陋的早餐店,一樓出租店面,二樓以上是出租給搬家公司的員工宿舍。早餐店有名雇員,我分不清他是雇員還是老闆娘,總而言之,小店就只有三到四位貌似少女會在店內放著MTV頻道,卻怡然親切的女店員。我對那位貌似老闆娘的特別有印象,腳採短筒ALL STAR,窄版牛仔褲,褲管微微上捲,上著暗式鮮豔系夾克,偶爾繫著圍裙,捲髮綁馬尾。 他是個特別的女孩,只跟她聊過一兩次,特別親近,還可以直接坐在清潔老伯旁邊勾肩搭背像個惹人疼愛的媳婦、懂事的小女兒。 行政的工作交接後偶然在媒體看到一張照片,才想起。原來,她像朱茵。

2012年2月21日 星期二

信筆


這是2005年在花蓮收到的一封信,隨包裹附上一本《政治學》及《中華民國憲法與政府》。信紙底為粉紅,故父親認為文字的往來必須蘊含著一股信念及對文字傳達的尊重。選擇白底黑字對老一輩而言不為吉利。因此,凡父親親筆的往來文件及鄰里事務傳遞都是用粉底黑字取代。

這封信對當時父親來說,是種期待,有在外地念書經驗的人及雙親可以體會,有時即使在島內,但相隔兩地也是一種距離,更何況這是我離開家中的第五年。書信隨之而來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這一年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那時我20歲。6個月後吊車尾考上插大政治系。

執筆者的信念是父愛的傳遞,是記憶的刻痕,也是時代承先的美好縮影。

2012年2月20日 星期一

短篇:〈家後〉


12月冬天的中午阿玲提著菜籃跟兩包自己愛吃的豆乾回到公寓住所的樓下。

準備上樓時,兒子正好要出門了。

阿玲跟兒子說著:「阿怎麼不吃完中飯在出去唸書!媽媽炒兩個青菜就可以吃啦!」

兒子回應著:「我今天中午有點趕,吃完在到學校看書就太晚哩!」

阿玲接著說:「那這包豆乾拿去吃,下午總會肚子總會餓吧。」

兒子笑著招個手就騎著車走了。

兒子站在遠方,看著母親獨自關上門的身影。開始回想起今年的春天。

父親因為生了一場重病,導致住了院好幾個日子,而最後跟病魔奮鬥了三個多月,

還是不敵病魔,提早離開人士間了。

兒子想著,那段日子母親憔悴的樣子。騎著車子也開始哭了。



阿玲回到家後,先給先生燒柱香,坐在客廳前喝了一口茶開始想著,

阿玲比他先生小了將近10歲,當時在後火車站那邊當會計時,

剛好碰到汽車維修場的一個小夥子,敦哥。

敦哥為人厚道,耿直,又時常保持著笑容而且又有著客家人勤快的精神,

很快的,阿玲就跟敦哥去約會,很快的,就步入了禮堂。

結婚快30年了,他們夫妻從一間汽車保養場做起,

那段日子之苦,阿玲現在也不太想回想,只知道每天要煮5頓飯給那些

夥計們吃。但日子也這樣的熬了過來。

後來敦哥參選地方民意代表,從參選到執政,他們總是在這段風風雨雨的日子中,

渡過了,儘管有得罪不少人,時常有黑道上門破壞服務處,然而當時對於阿玲而言,

只要先生還在,一切問題敦哥都可以解決。

阿玲是個標準的巨蠍座的家庭主婦,每天七點起床,做到晚上七點才回家,

接著煮飯給家中的兩個小孩及先生吃,最後把家裡掃完,擦完才會躺在床上休息。

就這樣的這一家人渡過了30多個年頭。


阿玲翻起舊有的照片,看著先生年輕的樣子,對照著兒子的照片,

阿玲笑的似乎忘記了孤單這一回事。

在先生過世後的這段日子,阿玲將早先跟先生經營的公司收了,

將原本的舖子出租出去,而將原本的公司移動到旁邊另一個房子去,

那兒的房子特小,特窄,但為了生活,阿玲還是暫時把那當作謀生之處,

靠著幾個熟客的買賣,每天自己開著車送貨,來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先生走了,阿玲也不知道哭了幾次,至此,還是會有些里民來跟阿玲聊聊天,

談談敦哥生前的往事。但多少還是有些人會來舖子威脅阿玲並說著:「敦哥是貪官!

」之類的話。

阿玲就這樣忍著,每天半夜11點多兒子回到家時,他躺在床上沒戴著眼鏡,

看著兒子的身軀喊著:「回來啦!肚子餓不餓!」

兒子笑著回答:「不會啦!你趕緊睡覺!」接著兒子將房門帶上。

阿玲偷偷的到陽台看著兒子房間的那扇窗。兒子翻著書本咬著筆,認真的樣子。

阿玲削了點水果便拿給兒子說著:「早點睡阿!」

兒子回答:「好啦!好啦!對了媽!明天帶你去故宮玩!」

阿玲笑著說好!

隔天,兒子騎著車子經過了大直,自強隧道,來到了故宮。

阿玲笑的開心,直指著路旁的花花草草,跟兒子說。

傍晚要離開時,阿玲坐在後座,看著外雙溪的山水,開始想起當初假日

敦哥總是騎車車子帶著他出去遊山玩水的情景,想著想著,眼框不經意的

流下了眼淚。

兒子的背影,就像先生一樣。但敦哥始終不會再回來了。

他想著最後在醫院跟敦哥陪伴的日子,當時敦哥已經變成植物人了。

但是阿玲還是每天幫敦哥擦著身子,並說著:「阿敦啊!阿敦啊!」


想著想著阿玲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夢中她夢見了敦哥躺在他旁邊,

氣色很好的,看著阿玲笑著,阿玲流著眼淚摸著敦哥的臉。

就這樣的,這總日子從敦哥走後,還不知道得過了多久。

台北的冬天很冷,阿玲趕緊的收拾著外頭的棉被近來,整理著。

傍晚,阿玲自己微波著食物,看著電視吃著。

女兒出去玩了,兒子在學校唸書。

這段時間,平日上班沒辦法跟家人相聚,假日孩子們也有各自的事,

每天相遇的時間大概也只有睡前打著招呼罷了。

阿玲看著綜藝節目笑著,笑著....




叮咚!家中的門鈴響了!

阿玲應門問著:「誰啊?」

對講機對面發出著兒子的聲音:「媽!我回來啦!我帶著你愛喝的排骨湯給你當宵夜嚕!」

阿玲笑著走去應門。就這樣的台北的冬天。似乎就這樣的快過了。


圖片:王文興《家變》舞台劇劇照。

短篇:〈空屋〉


「真的可以嗎?」

「沒準,但這屋沒人,我確認過了,老傢伙一直都在大陸,好像似生意人。半年左右才回來一次,我常進去,趁晚摸黑帶你進去看看。」

真的可以嗎!我心中冒了一個驚嘆式的問號,那時說才10初歲,逃家的機會到不少,受不了過於溫愛的體制,我選擇趁學校放課,打包個連灌洗準備都沒有的行囊翹家。父母準知道我隔日會出現在學校,好幾次了,大概認為這孩子跑不遠,也沒認識多壞的朋友,就只是想違背個倫常,逃避些什麼。

我藏匿在信義南港邊界深山,像宮崎駿故事的山灣盡頭深處,摸不著底,也沒人想過要進入的異域。

「說好的睡一晚」阿雄。認識在一間落腳在松山林口交叉口的四驅車行,一個真正不受體制管的孩子。臉廓早熟,身材中高,但體型嫣然中年體魄,結實的肚皮,大中分頭,明明年少卻讓一般孩童都不敢靠近。

時間到了,我同他往山中奔刺,一人一台腳踏車。行徑速度頗快,一路上沒慢過,囊著一打啤酒,幾包餅乾,星報,港漫還有一些流行雜誌就往山中裏去。

我順著輪跡向前跟進,風就吹著,進入一塊小盆地,夜色中隱約感覺到巨大的山灣,延著山壁就住著幾戶人家。

「到了。」將腳踏車抬起至屋內,一陣鐵皮與塑膠銅味夾雜著發霉的惡臭入鼻。屋內一塊大木頭樣茶几,電視,折疊椅,堆在桌上的學童作業,沒穿上衣的父親。我沒多看幾眼,也不懂得客套的年紀,一晃就跟著阿雄進到他房內。

空蕩.........一張沒有骨架的彈簧床墊,空氣濾淨機送風式的吹出冷風,還有一隻野狗,堆砌在旁的衣物,以及一台專屬於他的電視機。

阿雄他弟進來了,組裝著四驅車。真像一回事,實足的修車架式,熱血的爆走兄弟,後天比賽他真祈求爺爺能保佑他得到冠軍。「我今天熬夜也要把它調到最好的狀態」阿雄弟弟這樣說著。

閒聊無事也給不了什麼建議後,他回到自己房內。阿雄洗完澡後進來,人手一罐看著電視。其實我早注意到桌腳放的靡靡之物,「舒淇是吧!」阿雄說別客氣,他都會請朋友看,然後朋友通常都會受不了,去那個,阿雄手一陣上下戳動。
「蛤?」

「打手槍阿!」

我真不懂......「難道你沒過?」

「沒有。」

「好吧。有機會再談,你先繼續看吧。」

原來這就是舒淇,身著日式藝妓衣裳,撩人的動作,眼見下面那一點,「這是什麼?」好像重點於此,目測與構圖重心都往那擺,一陣頭昏暈眩,我跟阿雄說「累了,我看這種東西都會不舒服。」

「真是異類。」

我們走出阿雄家門,直往台商家中,路過欄杆,輕撬鐵門後鎖進入了空屋。

「好黑阿。」連手電筒的光都不敢打亮,平生第一次心跳躍動的可以,我們不按別人同意,私自進入了人家家門。

好奇的搜索,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連張鈔票都沒有,只見屋內許多怪異物,假髮,各式類型的假髮。沒人睡過的床,由於過於老實導致一點破壞性的闖蕩空屋行動一點成果都沒有。晃不到15分鐘,決定回去睡覺。

但有個東西一直在看我們,放置在客廳的巨大蜥蜴。待在玻璃櫃中一動也不動。

一陣頭昏暈眩又出現「走了,走了拉。」

說著,兩個少年仔踱著腳,輕聲地邁出空無一人的空屋。

醒來的時候,除了可以直接打開電視機收看國片外,一陣迷網,無解的空洞青春正在咆叫。




圖片:姜文《鬼子來了》劇照